今天要简单写写东方教会的基督论真理进路,基本介绍的是认信者马克西姆的一些神学思想,借由齐齐乌拉斯的思路。
之前的进路
之前我们简单的写了一些希腊教父们对于真理认知的不同进路。包括
俄立根和亚历山大的革立免的λογος进路。 伊格那丢和爱任纽的圣餐本体论进路。 加帕多家教父们的三一进路。 伪丢尼修和马克西姆的否定神学进路。
这四个路子并不是教会历史上出现的全部真理进路。齐齐乌拉斯这本小书聚焦的是东方教会,中间会引用拉丁教会的一些内容,所以拉丁进路我们并不涉及。当然在1054年之前,东西方虽然有一些教义认知和实操的不同,但毕竟大量的内容还是一致的。
下面我们来聊聊马克西姆是如何发展基督论的,特别是关乎历史性真理与永恒性真理的关系,并如何处理受造世界的知识与这两种真理的关系。
分受(μέθεξις)与共融(κοινωνία)
希腊教父在使用这两个词语时,看似好像相同,实则是蛮有讲究。齐齐乌拉斯经过自己对希腊教父文献的研究,得出一个结果:
participation is used only for creatures in their relation with God, and never for God in his relation to creation.
“分受”(participation)仅仅用于受造物于上帝的关系,而从未用于上帝于受造物的关系中。
这句话读起来看似拗口,实则是在界定这两个词的神学意涵。俄立根就是广泛使用“分受”的概念来连接上帝与世界的。在四世纪的亚流事件中,正是亚历山大神学谱系过于依赖希哲的λογος概念,使得基督作为λογος被拉至受造物的地位。
在齐齐乌拉斯的认知中,共融(κοινωνία)作为神学用词,仅仅用于本体论相关的领域。而分受(μέθεξις)则用来描述受造物与上帝的关系。所以,用词的不同明显在指向一个事实:受造界的真理是一种依赖性的真理,而上帝存有的真理是自我圆满的共融。
圣经在用到这两个词时,也可能有这样的神学内涵,这或许是后来希腊教父发展这两个词的圣经根据。如:
[1 Co10:16-17] Τὸ ποτήριον τῆς εὐλογίας ὃ εὐλογοῦμεν, οὐχὶ κοινωνία ἐστὶν τοῦ αἵματος τοῦ Χριστοῦ; τὸν ἄρτον ὃν κλῶμεν, οὐχὶ κοινωνία τοῦ σώματος τοῦ Χριστοῦ ἐστιν; ὅτι εἷς ἄρτος, ἓν σῶμα οἱ πολλοί ἐσμεν, οἱ γὰρ πάντες ἐκ τοῦ ἑνὸς ἄρτου μετέχομεν.
林前10:16-17节用到了这两个词,恰恰这段经文讲的就是圣餐。谈到κοινωνία,和合本翻译的是“同领”,这个翻译可能漏掉了一个重要的神学内涵,即信徒在基督的血里与之契合,也在基督的身体里与之契合。这才与后面的17节对应(我们虽多,仍是一个饼、一个身体)
17节,则使用μετέχομεν(分受)一词,这是在描述作为基督的身体,信徒在领受的时候是分受,信徒不是吃了整个饼,而是饼的一部分(“分受”的物理意义)。但实际上,保罗这里要强调的是分受却不分离,每位信徒领受的都是完整的基督。
我们讲回来,神圣性的真理当然具有本体优先性,并且受造性的实存或真理无法凭自身得以确立。作为分受者一定依赖于所分受给他的。因此,受造界的真理实际乃是通过分受而实现共融之真理,而上帝则是无需分受而自在的共融之真理。
由此,如果我们说受造界按其自己的“本性”为真理,就是有问题的。真理观念最终指向的并不是希腊人所认为的事物的“本性”,而是存有的生命与共融。这个观念就是我们之前谈及的圣餐本体论、三一论和否定神学对真理的认知进路。
真理与历史的关系
四世纪的希腊教父已经给予了绝对真理与受造界真理相关的可能,同时也保证了上帝作为绝对他者的实际。即我们前文所论集的上帝的本质与能量的表达,即否定神学的路径。但对于真理与历史的关系,则尚未有明确的解答。
因为当受造界不是静态的事物,而是作为时间中的运动和朽坏来理解时,终极的本体论真理如何与历史相连接?下面给出的是马克西姆的解决方案。
马克西姆实际上重拾了基本被遗弃的俄立根思想。他重拾了λογος方案和俄立根从柏拉图思想中采纳的受造界的线性结构:生成-静止-运动(γένεσις-στάσις-κίνησις)。只是他做了一些小改动,变为成生成-运动-静止(γένεσις-κίνησις-στάσις)。
他的思路我想简单的做一个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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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俄立根的思路还是基本柏拉图的,他将运动看为受造界的堕落,而拯救意味着恢复至原初(静止)状态。这原初状态就是照着永恒的安息为原型或范型。在俄立根的三段模型中,历史实际乃是堕落的过程,拯救意味着回到原初。(复习一下柏拉图的流溢模型) -
马克西姆的三段模型,把历史设为运动过程,这个运动有一个终点(τέλος),就是成为完全。所以,马克西姆的时间观与旧约的线性时间观类似,但是有一个区别:就是马克西姆是从本体论视角来看历史的。(这与奥古斯丁偏心理学视角看时间有些不同) -
马克西姆将历史看为运动,这个运动是终点牵引的,并不是心理期盼,而是历史本身就是从终点出发的运动。如此,这种历史观不会成为一种导向虚无的时间观。历史的真理之所以与存在的真理相等同,恰恰因为历史是存在朝向其终点的运动,这运动源自其终点——正是这终点赋予了历史意义。 -
马克西姆在此历史观中要为基督论寻得恰当且决定性的位置。因为要与本体论相连,历史的终点(Omega)作为真理,如何与历史的过程(道成肉身)等同,又能与永恒的真理等同? -
他重启了λογος路径,但是不是从宇宙论,而是从基督论。基督是受造界的逻各斯,人必须在祂里面找到受造万有的一切的“理”(λογοι)。早期的λογος路径乃是从受造万物的本性入手,来通过λογος连接上帝与万物,但马克西姆已经将历史看为运动,而这运动乃是指上帝自己意志的实现(ἴδια θελήματα)。 -
如此,万物的存有和受造性真理都将依赖于上帝的意志(来 1:3),而上帝的意志对于受造界无非就是祂的爱,正如约翰福音3.16所表达的。如果上帝停止对所存万物的爱,一切都将归于虚无,而不会像自然神论者所想象的那样,世界仍然会机械性、规律性的运作。 -
如此,马克西姆实则建立了一种爱之本体论,存有依赖于上帝之爱。这种λογος观念已经背离了希腊的真理观,因为万物的“理”已经不是一种必然性。更为重要的是这种背离是以基督论实现的,而不是宇宙论。 -
当将宇宙万物放置于基督论框架之内时,万物的意义就需要在基督里寻得,基督本身就是上帝在肉身的显现,是因爱世界的缘故赐给世界的。实际上,道成肉身的基督便是上帝之爱的终极意志的实现,所有的受造之物的意义和历史的目的仅仅是道成肉身的基督。万物是照着基督,为着基督,本着基督而造。肉身的基督就是真理,是历史性的真理,也是永恒性的真理。 -
这爱的意志将引导所有的受造之物进入祂自己生命的共融中,认识祂并认识自己。如此,历史不再是如柏拉图式的不变,也不会如亚里斯多德式的必然。 -
基督成为万有的本原与终点。马克西姆调和了循环(从基督到基督)和直线(从基督,有万物,入基督),让历史本身具有真理的意义。
如此,我们可以同时对犹太人和希腊人宣告说:基督就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