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齐乌拉斯从东方教会延续性的两个方面(历史性与超历史性),讨论使徒延续性的两种进路,就是历史性进路和末世性进路。
初读他的这一篇 《Apostolic Continuity and Succession》,是相当的开启思路。并且就像他说的,教会延续性的这两方面,不仅是东方教会要仔细思想,西方教会(包括罗马教会和新教教会)都需要仔细的思想,以让教会规避许多问题能够显出荣形。
当写这一篇的时候,常常想起自己所在之教会讲究持守与传承。仔细思考传承这个概念的时候,有时候过于缥缈,有时候过于个体化或家庭化,有时候又过于教义化或建制化。到底传承什么?没办法,只能好好的研究之前的教会在地上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圣灵又是如何引导的。
东方教会教会观之教会延续性
东方教会,就着给西方基督徒的印象,是带有某种神秘性面纱的。加上其福音传扬工作的动力实在太弱了,比起罗马和新教所做的实在差太多,因此西方基督徒对这古老的东方传统也几乎一无所知。甚至像阿奎纳这类的神学大家,在引用东方基督徒的作品时,范围也不够广泛。
在具使徒根源之教会延续性的神学意识构建上,有两个重要的因素是不可不讨论的。一方面,东正教以其对传统的热心被西方基督徒知晓,其以绝对崇敬的心来面对她的过去(传统 / tradition);另一方面,东正教在其生命和神学中,赋予了崇拜(worship)中心地位,这让东正教形成了一种神显(θεοφανικός)和超历史(meta-historical)的教会观。
东方教会自带了这两个对教会历史传统和延续性的观念,也容易形成二分的实际。齐氏将讨论此二元性如何影响东正教会与其使徒延续性的意识,并且他特别看到对此二元性的认知也与非东正教会高度相关。他想要构建一种创造性的综合,来平衡这两个不同的认知进路,以免沦为对立的二分。
使徒延续性之历史进路
新约中的使徒职分的概念是复杂的,若要理清来龙去脉确实比较困难。但整个使徒职分中,有一个职能是从 “使徒 / ἀπόστολος”这个词就可以知道,那就是被差遣去完成使命。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从个体和分离的角度去看使徒。当从耶路撒冷、犹太全地、撒玛利亚、直到地极这样的明确命令托付给使徒(并一般的基督徒)时,他们就会趋于分散去完成这个使命。
我们从教会历史的记载或传说中知道十二使徒去了哪里,这类的记载就是在说明使徒的这个职能。当然从被差遣去传福音的角度,使徒的范围是超越十二使徒的。类似,保罗或七十使徒也在这个行列中。
受到使命观念来理解使徒,其就成为基督和教会纽带。又因为是在历史中不断展开的一幅传播网络,使徒的这个职能是带有历史性的。因此在新约及早期的基督教历史中,使命观念和历史性过程的观念是并行的,这些过程如果作成一幅动态的动画的话,是可以准确的看出时间和空间的线性运动。这样的线性运动就是使徒延续性之历史进路所呈现出来的内容。
从圣父差遣圣子,圣子差遣使徒,使徒建立教会并按立圣职,这条延续性的线路非常明确,有着充分的圣经支持。齐氏称这条进路为使徒延续性之历史性进路。
在早期使徒教父革立免的书信 《革立免一书》 中便有这样的记载:
42:1 Οἱ ἀπόστολοι ἡμῖν εὐηγγελίσθησαν ἀπὸ τοῦ κυρίου Ἰησοῦ Χριστοῦ, Ἰησοῦς ὁ Χριστὸς ἀπὸ τοῦ θεοῦ ἐξεπέμφθη.
42:2 ὁ Χριστὸς οὖν ἀπὸ τοῦ θεοῦ, καὶ οἱ ἀπόστολοι ἀπὸ τοῦ Χριστοῦ· ἐγένοντο οὖν ἀμφότερα εὐτάκτως ἐκ θελήματος θεοῦ.
42:1 使徒们是从主耶稣基督那里领受福音传给我们的;耶稣基督是从上帝那里被差遣的。
42:2 因此,基督从上帝而来,使徒从基督而来。他们都按着次序从上帝的旨意而来。
我们可以很明确的看到早期教会对这个使徒延续性的历史进路完全接受,这不仅是新约的见证,也是初期教会文本给我们的见证。
在 《革立免一书》 的后续42:3-4节中,更是直接记录了当时使徒们做的事情(略过书信原文,以下为引用黄锡木的翻译):
42:3 因此,他们既然领受了命令,并且从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的复活得了确信,又对上帝的道有充足的信心,他们就带着圣灵所赐的坚定确信向前,传扬福音,那就是上帝的国即将来临。
42:4 于是,他们在乡下、城镇传道,并分派他们所结初熟的果子;他们在经过圣灵试验后,成为以后信徒的监督和执事。
根据此信的记载,当时的使徒不仅传扬福音建立教会,还会按立监督(主教)和执事。
使徒延续性之末世进路
使徒在新约中还被理解为是一群有末世性功能的人。这个场景,最先出现在主的晚餐之上。当基督坐在中央,一群使徒围绕着祂,而不是被差派出去。此类使徒的形象刚好和被差遣到地极的形象相反。它是一种从世界各地被召聚到基督面前的景象,这里的使徒已经不是被理解为个体,而是被理解为团体(college),并且不可分割。
历史性的进路是被差遣到地极,末世性的进路是从地极被召聚到一个地方。且每当提到使徒末世性功能时,常常与十二使徒绑定,带有末世审判功能。如以下经文所记:
(太 19:28) 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这跟从我的人,到复兴的时候,人子坐在他荣耀的宝座上,你们也要坐在十二个宝座上,审判以色列十二个支派。
(路 22:30) 叫你们在我国里,坐在我的席上吃喝,并且坐在宝座上,审判以色列十二个支派。”
这里的使徒角色已经不是跟随基督的人,而是围绕在基督宝座周围的人(正如上面所论述的,此形象出于最后的晚餐,并且要注意最后晚餐的末世论语境;后在启示录4-5章可以看到类似围绕宝座的场景)。使徒们在此场景中,不是作为基督和教会的纽带,而是作为上帝的国在此时此地临在的教会的根基。
同样的,在初期教会的文本中,伊格那丢给我们留下了相关的历史记录和论述。伊格那丢的教会形象不是从历史中借用的,而是从教会在同一个地方聚集以分享圣餐桌前赐给世界的生命的粮,在末世性状态中借用的。这样的教会形象是很像我之前提到的启示录中4-5章所描绘的敬拜景象。使徒在此教会形象中就不同于革立免一书中所呈现的,是个体分散的;而是一个合一的团体,他们在上帝的国度中围绕着基督自己。
如伊格那丢的 《达以弗所人书》5:2-3节 所记
5.2 μηδεὶς πλανάσθω· ἐὰν μή τις ᾖ ἐντὸς τοῦ θυσιαστηρίου, ὑστερεῖται τοῦ ἄρτου τοῦ θεοῦ. εἰ γὰρ ἑνὸς καὶ δευτέρου προσευχὴ τοσαύτην ἰσχὺν ἔχει, πόσῳ μᾶλλον ἡ τοῦ ἐπισκόπου καὶ πάσης τῆς ἐκκλησίας.
5.3 ὁ οὖν μὴ ἐρχόμενος ἐπὶ τὸ αὐτό, οὗτος ἤδη ὑπερηφανεῖ καὶ ἑαυτὸν διέκρινεν, γέγραπται γάρ· Ὑπερηφάνοις ὁ θεὸς ἀντιτάσσεται. σπουδάσωμεν οὖν μὴ ἀντιτάσσεσθαι τῷ ἐπισκόπῳ, ἵνα ὦμεν θεοῦ ὑποτασσόμενοι.
5:2 但愿没有人会受骗:人若不在圣所里面,他就没有上帝的粮。倘若一两个人的祈祷尚且有这样的力量,主教和全教会一起祈祷的力量更是何等的大!
5:3 因此,凡有人不与会众聚集,他就表明了自己的傲慢,并且把自己隔离了,因为经上记着说:“上帝抵挡傲慢的人”。所以,我们要谨慎,不要抵挡主教,好使我们可以顺服上帝。
从以上加粗的文本中,我们可以明确看到伊格那丢所注重的聚集在一处的教会核心。类似的文本也出现在 《达坡旅甲书》 和 《达马内夏人书》。
关于使徒围绕基督的教会形象在伊格那丢的书信中,往往是以围绕主教和主教代替上帝就座这样的表达出现的,这里也凸显了长老团体所围绕使徒的形象。我们可以从其 《达马内夏人书》3.1-2;6.1中看到:
3:1 确实地,你们也应当不要因主教年轻而欺负他;你们要按照他在父上帝的权能里所当得的尊重来尊重他,正如我知道圣洁的长老们也同样没有因他年轻的外貌而欺负他,而是像在上帝里面的明智人一样服从他。不过,你们事实上不是服从他,而是服从所有人的主教耶稣基督的父。
3:2 因此,为了爱你们的上帝的荣耀,你们应当毫不虚伪地去顺服,因为假冒伪善并不是欺瞒这位可见的主教,而是欺骗我们看不见的那位。在这事上,所重视的不是肉体,而是上帝;他知道我们的隐情。
6:1 因此,既凭信心在上述的人身上我得见且关爱全体会众,就劝告你们:在上帝的位置上领导教会的主教,以及在使徒和执事议会的位置上的众长老——众使徒和执事都是我最亲爱的,他们领受了事奉耶稣基督的托付,而耶稣基督就是创世以前就与父同在,且在末世显现的那位——你们凡事都要以敬虔和睦的态度热切而行。
这里的延续性不是通过个体与个体的信仰传承来保证和表达的,而是通过教会在一个地方聚集,通过其圣餐性的结构(即圣餐中所呈现的上帝之国度,众人围绕主教)来保证和表达的。在这种进路中,使徒的统绪是通过团体和教会的延续性构成并表达的。如果使徒统绪仅仅是以历史性进路来理解,伊格那丢的文本证据就会变得极为尴尬。然而事与愿违的是,这种末世论进路的延续性思考几乎已经从我们的考量中消失了。
简单的感想总结
到此为止,齐氏已经为我们相当清晰且证据确凿的整理了使徒延续性的两条进路。且不说之后的历史是如何发展的,但在教会的初期所呈现的这两条延续性的思路并不是东方教会所独有的,而是东西方教会共同的属灵财富。从神学和教会论的角度,可以做以下思考:
什么叫延续性?
这是讨论延续性概念本身。从历史性进路出发,延续性首先是在时间范畴内的,意味着在时间中的传承,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教会对其使徒性源头的传承可以以不同的方式发生。如中世纪罗马教会发展出来的权力或权威的传递;还有在新教系统内所产生的唯独圣经的原则,则将使徒视为可供效法的榜样,并取得信仰范型。无论如何,历史性进路创造了与过去的回溯性延续的基础。
在此基础上的教会的纪念(anamnetic)功能,主要是以心理运作的方式被运用。这种运用导致了一种与过去延续性意识的产生。教会回顾一个被称为使徒时代的时代,无论她通过什么媒介与之关联,还是想要尽量忠实地复制那个时期所有的一切(范式)。因此,在历史性的进路中,教会的使徒性是来自其过去的一面。但在末世论的进路中,教会的使徒延续性不涉及传递规范或其他,因为在这个进路中,教会的使徒性是来自其未来的一面。是对终末的预尝,是教会的终极性质揭示了她的使徒性。这时的预尝,不应该被理解为心理层面的,因为其不仅仅是教会所提供的盼望和期待的感觉,而是末世在此时此地的真实的临在。
现在这世界受审判(约 12.31),就在现在,约翰的νῦν是简单明了的,全部历史都被成全了。
基督论与圣灵论与教会使徒起源的关系
在历史进路中,基督论是为延续性提供结构的首要保证。圣灵是被传递的那一位,祂由基督传递,祂是使徒们在使命中获得的神圣能力。圣灵在这个进路中,是一个预先构想的结构的推动者。在这样一种进路中,圣灵表示一种媒介,圣灵是基督的代理,依赖于基督。在此,基督事件是一个自我定义的事件,使徒职分也是如此。这个进路的对使徒延续性的思考,我们可以看到圣灵使预先存在的和自我定义的事件活跃起来,并将它们与不同时代和环境联系起来。
在末世性进路中,情况则有所不同。在这里,圣灵是将末世导入历史的那一位。祂是以末世的成全、转化和圣化来面对历史进程。通过将末世带入历史,圣灵并非使一个预先存在的结构活跃起来。祂创造了一个结构,将线性的历史性转变为一种真实的临在。历史不再被简单地理解为过去,即上面所谈的心理性或经验性的纪念(anamnesis)概念用于人类灵魂的追溯能力。
当末世访问我们的时候,教会的纪念(anamnesis)获得了圣餐性悖论(这是任何历史意识都无法理解的),就是对未来的记忆。正如在金口约翰礼仪中的祷文所念:
纪念十字架、复活、升天和第二次再来,我们向祢献上祢的,因着一切并为着一切。
教会需要认真的思考圣灵论的地位,以使基督论受限于圣灵论,以至昨日-今日-明日的线性时间序列被超越。若我们将圣灵束缚于线性的救恩历史中,我们就无法公正对待圣灵论。但圣灵是主,祂超越线性历史,并将历史的延续性转变为一种临在。
整个神学都与使徒延续性深刻的关联。我们要稍稍总结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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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进路中,使徒对教会的重要意义,是因为他们与过去的一个关键事件相关联。使徒是历史的创造者,教会当忠实地传递使徒所宣讲的,她就是使徒性的。 -
在末世进路中,使徒向我们揭示和呈现的,不是基督宣讲的话语,而是基督事件的实在和内容。使徒是历史的审判者,当教会将之应用于特定的历史语境,并通过她应当持守的末世异象以先知性的方式审判这一语境时,她是使徒性的。
如果教会要成为使徒性的,她必须既面对历史也面对末世;她必须既传递历史,也必须将历史置于末世之光中来审判。
下一篇要聊聊齐氏所思考的此两者进路的综合。